收银员小秋
如果在8月25日之前问身边的朋友2025年世博会在哪里举办,得到的回复很有可能是:那年有世博会哦?但在这天之后再问同样的问题,可能大多数人在停顿了几秒后会突然灵光一现式地回答:大阪!而导致大家认知度变化最大的原因则是大阪世博的主办方日本国际博览会协会在当天揭晓的世博logo。

这一以“生命的光辉”为主题的标志由(大约?)11个形状不一的红色圆及椭圆型拼接而成。而其中五个单元上还额外有白底蓝点的附加图案。这个颠覆了大家对国际活动标志传统认知的logo一经公布就立刻引发了以互联网为中心的大讨论。消极一点说,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一个字——丑。大家难以理解为什么组委会能在八月上旬公布的五个候选标志中选择了一个最难看且最不可能的,更别提全国共有5894份投稿。而根据日本媒体报道,甚至有十数位民众给大阪市和府政府打电话要求更改这一“大阪的耻辱”。但从更为积极的方面来看,logo所带出的话题度也可谓是史无前例的。日本民众很快给logo取名“杀了我吧”君(コロシテくん)以戏谑原本“生命的光辉”的内涵。推特上网友们的再创作层出不穷,直到一个月多后的今天仍不断有新作问世。这股热潮还跨越了国界烧到了中国的网络空间。被大家称为“SAN值狂掉”(“SAN值”出自美国作家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克苏鲁的呼唤》及其引申游戏,含义类似“精神力”。因看见超自然的恐怖事物而产生的精神刺激被认为会导致“SAN值下降”)的该logo数度登上了社交网站的热搜。
在对新logo热烈的讨论之中,1970年大阪世博会的核心建筑“太阳之塔”的影响也逐渐浮现。事实上,logo的主要设计者嶋田保在媒体的采访中公开表示自己设计生涯的起点正是在5岁的时候看到太阳之塔所受到的深刻冲击。作为上一届大阪世博会少数留下的物理遗迹之一,太阳之塔早已成了整个大阪的地标。同样重要的是,由艺术家冈本太郎创作的该作早在50年前就作为“颠覆审美”的先驱受到了来自社会褒贬不一的评价。更进一步说,和以“一国之都”东京为据点的两次奥运会不同,在“地方城市”大阪举办的世博会一直充斥着一层抗拒大型项目和其背后的国家叙事的色彩存在。本文就将从给2025世博logo赋予“生命光辉”的“太阳之塔”出发,探讨上述要素在战后日本的演变。
冈本太郎其人
来到艺术之都的冈本太郎很快也展开了自己在创作上的探索。1932年,他开始在巴黎大学学习美学的课程。1938年,他又师从写下了人类学经典著作《礼物》的马塞尔·莫斯展开了对民族文化的研究。同时,因为在一次展览会上看到了毕加索《酒杯和水果盘》而被打动的冈本也从抽象派作品开始正式踏上了艺术家的道路。在纳粹德国对法国展开全面进攻之后,冈本一家又重新搬回了日本。回国后的太郎不仅靠着自己留欧时期的作品参加了重要的日本“二科展”,并且还举行了个人画展。但好景不长,随着日本在亚洲和太平洋侵略的加剧,冈本也收到了兵役的通知。已经超过30岁的“高龄”且故意选择在同伴身体素质都比较好的农村地区参加体检的冈本以为自己绝对不会被征召。但在前线出现颓势的日本军队已经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适龄的劳动力。1942年被迫加入军队的冈本太郎在中国战区承担起了运输和通讯的任务,而后又当过半年多战俘的他终于在1945年回到了日本。此时,他的住房和大部分的作品都因为战火毁于一旦。

战后不久,冈本不仅很快恢复了自己的艺术创作并且承担起了更多公共角色。1950年,他联合创立了日本前卫美术家俱乐部。而此后包括《今日的艺术》等一系列著作的出版深深影响了当代日本的美术教育。与此同时,冈本太郎还积极利用电视这一新媒体来传达自己的信息。比如,在今天中国网络中同样成为流行语的“艺术就是爆炸”就是他担任一档综艺节目固定嘉宾时的口头禅。
大阪世博与太阳之塔
太阳之塔矗立于世博园区核心的“庆典广场”(お祭り広場),它豪迈地冲破了丹下健三设计的银色三角构型的大屋顶(由此传出的两人之间的疑似矛盾至今仍是日本建筑届的茶水间话题)。塔本身的高度大约70米,而地基部的直径则达到了20米。在被后来批评者戏称为“牛奶瓶”的塔躯干两旁还有一对长约25米的手臂。在塔的外表一共有着三张面孔:它们分别是在最上端象征着未来的“黄金之脸”,处在躯干正面代表现在的“太阳之脸”以及在建筑背后意味着过去的“黑色太阳”。而塔的内部也同样别有洞天。长约45米的“生命之树”被包裹在塔内,树上和周围一共有292件各类生物的雕塑。它们从下至上的罗列顺序再现了地球上的生命从单细胞生物进化到人类的过程。
但不管是哪一种解读,太阳之塔以及冈本太郎本人对70年世博的主题“人类的进步与调和”的反对都是一个不可回避的话题。事实上,不管是在世博会中还是举办后,他都在媒体前直言自己从不相信所谓的“进步”,而太阳之塔就是为了打破这种思想才设立的。冈本的这种立场在上述两个视角中也能发现。比如,虽然塔内生命之树的构成像是为我们展现了人类线性进化的历史,但其实雕刻的绝大部分都被所谓“史前”的要素占领。在塔的地下“根基处”还有一个以“祈祷”为主题的展区,搜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原始艺术品。再加上此处存在的第四个“地底太阳”的艺术装置,这一切都颠覆了以“过去-现在-未来”三个太阳为主题的“正反合”式的塔外叙事。而三木学更是指出在生命之树最顶端的展示区,冈本加入了许多关于广岛和长崎两次原子弹爆炸的写真。在冈本看来,在线性进化的终点等着我们的并不一定是美好的未来,也有可能是人类的自我毁灭。另一方面,前面提到太阳之塔所处的区域被称为“庆典广场”,但正如篠原所说在此处进行的表演都是经过举办方精心安排和计算的。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严格按照“文化人类学”的定义展现自己刻板印象式的“民族文化”。而在冈本的计划中,太阳之塔的地下空间还包含了一个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表演和互动的“庆典之庭”。人们不受监控的欢庆是他心中世博会作为一个人类节日真正的意义所在。只是,这一不利于参观人群有效移动的计划最终没有得到实现。

反抗的纪念碑?
和“生命的光辉”一样,有别于寻常审美的太阳之塔在问世之后受到了不怎么正面的评价。部分人嫌它设计怪异,一些人觉得艺术家自我表现欲太强。但最大批判却还是认为冈本太郎和他的塔成为了国家意识形态的宣传机器。事实上,在1970年出版的包括《新建筑》等建筑界权威刊物的世博特辑里,对于世博会的批判完全占据了主流。这一现象和当时日本总体的社会情况密不可分。
二战后,日本虽然很快从废墟中站了起来,但随着经济发展而来的社会政治问题也越来越不可忽视。特别的,1959、1960年因为反对《日美安保条约》而掀起的全国性抗议运动成为了战后日本民众反抗权威的标志。而大阪世博召开的1970年则是该条约即将自动续约的年份,反对者把世博看作是想要转移大众视线的一种国家工具。由此,大大小小的抗议运动始终伴随着70年世博会的准备和召开:1969年8月,抗议团体在大阪城公园召开了“反战的世博会”(日语里简称“反博”,为反对战争和世博会的双关)。人们出于反对世博、安保条约、越南战争和大资本家等各种理由在此自由聚集并交换思想;大阪世博会开幕当天,67名示威者在园区中央口车站静坐并最终被逮捕;召开中的4月26日一名男子占据了太阳之塔最上端的“未来之脸”的右眼部,进行了为期八天左右的绝食抗议。
而同样的历史似乎又将在2025年的世博会上重现。

受到太阳之塔强烈影响的“生命的光辉”logo其反抗性显而易见。仅从构图上来看,创作者就借鉴或者说恶搞了1970年的老logo。原本标志中规整的五颗樱花花瓣(日本“民族”的象征)被换成了异形(grotesque)的细胞体(人类共通)。而它们所环绕的中央区域也并不象征日本国家而只是大阪府或关西地区的大体轮廓。其实,不管是建筑家安藤忠雄,还是漫画家荒木飞吕彦,logo评选委员会的大部分成员的反骨味道已经快要溢出会场。安藤在logo发表时就说委员会选择的理由在于它没有迎合人们对于“予定调和”的期望。而左右不对称的良好“违和感”又很能体现出“大阪味”。组委会还期盼着这个新logo可以突破“一切框架”,而这当然就包括了国家和民族这些传统概念。
但在现实中新logo的效果又如何呢。网友们近乎疯狂的二次创作让原本和2020奥运一样同属没什么人气的“国家项目”的世博立刻成为了人人谈论的话题。大阪府保守派的知事隔天就立刻穿了印有新logo的T恤出现在记者会,继续了他“流量式”的政治路线。而后续把”生命的光辉“应用到其他地标性的建筑和场所也在世博组委会的规划之中。诞生于反抗之中新logo其前景看上去似乎也并不乐观。

尾声
在70年世博会结束之后,大部分的场馆都被拆除。而曾经不被学者和专家看好的太阳之塔却意外获得了民众的青睐。伴随着反对拆除的联署运动,1975年的1月相关机构宣布将永久保存建筑。从2018年的3月19日开始,塔内部的生命之树也在漫长的修复之后恢复了常规开放。而就在新logo公布之前不久的8月17日,太阳之塔还被正式登陆为了国家有形财产。虽然以冈本太郎博物馆为代表的机构仍在不断讲述他反抗和颠覆的可能性,但在主流的叙事中,太阳之塔早已经成为了70年世博、高速经济成长期甚至是“全民团结一致”的昭和时代的纪念碑。
参考文献:
安井健「岡本太郎によるジョルジュ・バタイユの思想の継承と決別」
三木学「太陽の塔」の図像学試論
篠原敏昭「ベラボーな夢――岡本太郎における祭りと万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