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中餐」派系饱受争议的一个话题——「新中餐」或「现代中餐」是否只能是「现代菜」最初指向的西餐感的呈现?
在宏观世界,人类从「现代社会」步入更复杂的「后现代」。从当代社会学的主流观点来看,在全球化时代和网络社会的背景下,「现代性」中「西方中心主义」的单一视角已经被打破,「当代性」承认文化的多样和复杂,需要尊重全球不同文化的历史和现实经验。对应千禧年后的世界饮食风潮,Noma一代走出了自己的道路,开创北欧现代菜风格,鼓舞了全球各地的烹饪本土化;南美洲现代菜风起云涌;日餐的影响力和菜系文化源源不断向欧美输出。
中餐毫无疑问是饮食世界的宝藏。传统中餐食材广泛、烹饪技术复杂、文化积累深厚,其他国别菜系或不能与之比肩。在世界饮食史上,中国第一家「餐厅」业态的出现,甚至也比传统欧洲烹饪中心法国巴黎更早。但在烹饪逻辑和形式上,中餐和西餐有迥异的「语法」,或增加了沟通的难度。
由此,我们观察到在新中餐浪潮中,一类特殊群体——他们放下平底锅换炒勺,从西餐厨房转入中餐厨房,重新探索中餐。年轻厨师回归中餐,发生了什么?他们如何思考传统中餐?又连接了中餐的什么传统?

2024年,我们和暗香WildYeast主厨林子涵复盘了他对中餐的「纵身一跃」。
2023年,座落在杭州湖滨的「创意菜」餐厅WildYeast(直译名为野生酵母)转变菜式方向,从1.0版本的「台州法式融合菜」转变成2.0版本的「中餐」,也增加了中文名「暗香」。
「我们其实是一个实用主义餐厅。好吃即真理,不好吃即谬误。」林子涵是浙江台州人,斯文清瘦,说到这一点的时候分外笃定,「我们对自己并没有定义,目标就是为新一代中国食客做一餐好饭。」如同在Obscura那篇文章末尾讨论的,好吃在「经典菜」领域关乎厨师的技法和完成度高低,而好吃在「创新菜」领域指向食客是否熟悉习惯,更是厨师关于市场口味的把握与认知。

「让你下定决心转做中餐是什么时刻?」我问道。
「烧黄鱼。」林子涵回忆。在版本的探索中,他已经在用台州家烧汁的味型做黄鱼,但仍然是西餐分体式的:酱汁和鱼肉分开,年糕还要抠出一个小球放在旁边。这道菜到底有什么问题?还能如何提升?WildYeast团队回到台州,去一家本地老师父的私房菜馆吃家烧黄鱼。老师父端出烧好的黄鱼,满屋香气,黄鱼浓郁入味。林子涵感慨道,「香气、入味这两点是最打动中国人的感受,但我们用法餐没有办法表达。」
过去,林子涵一直在使用西餐的工具和方法模仿中餐味道,或者对中餐菜品做西餐式的解构和元素替换。




2023年初,WildYeast团队花了很长时间讨论,是否要把既有的西餐思路全部摒弃,重新「学习」中餐。这意味着所有出品都要用中餐的方式解决:汤用中餐的方式来吊,烧菜用中餐的「炮台」……团队分析了饮食的世界趋势,也叩问内心,决定调转方向:做中餐。
这个转向既有前瞻性,又指向经典。
「WildYeast最早在做的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其实围绕着餐厅有很多看不见的东西:地理、文化、社会等等,好的餐厅一定是围绕着诞生它的土壤成长的,(于是)我们决定追本溯源。我们都是台州人,就从台州菜这个我们最熟悉的中国味道开始,它一定最容易出效果。」过去一年的经验也验证了林子涵的话。
这一年来,林子涵从西餐主厨变成中餐学徒。去年5月搬到新址后,林子涵开始天天烧黄鱼。「在此之前,我还没用过中餐炮台,一开始颠锅都很困难。台州家烧毕竟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上手更容易。」在林子涵看来,从西餐经验转入中餐,最难的是火工把控,西餐是烹饪前调味,中餐是烹饪中调味;用标准化思路做好中餐不容易,他对老师父们20年的积累和肌肉记忆十分尊重。「一道中餐从下锅到出锅5分钟,其间会发生很多变化,需要快速反应做出修正,对厨师经验和专业考验很大。」

林子涵谦虚踏实,先把一条鱼烧明白。1年过去,他也在烧黄鱼这件事中找到了「自己」的空间,从1.0的法餐黄鱼,到2.0的经典台州家烧黄鱼,林子涵默默做出了自己的3.0黄鱼——汤汁中去掉酱油色、加入猪皮调整自己需要的厚度,或更接近法餐酱汁的稠度,在夏天搭配鸡㙡和黄鱼同烹。
而在中国人最熟悉的味道中,暗香WildYeast也有了一些变化。「这些元素是隐形的,让人觉得变不同了、变好了,但说不出来有什么不同。」香港餐厅大班楼对暗香WildYeast启发颇多。主理人叶一南对革新步伐的理解,可以同时看待暗香WildYeast。
「传统红油菜」,暗香WildYeast用迭代的红油搭配小龙虾、腌渍藕片、辣木苗,复合口感十足。林子涵偷偷告知红油配方,除了丰富了香料,还加入了海鲜,想达到的效果是味道厚而不腻;「清鸡汤」是中餐吊法,包括扫汤的方式,迭代了很多版本,目前参考了西餐传统,吊汤时加了一点蔬菜,增加甜感;「传统鸡包翅」是中餐名菜,在国际上做出影响力的是日本茶禅华,林子涵目前这版旨在用多种辣椒突出复合香。「传统避风塘」要炒金蒜,但好蒜难得,当下市场中面包糠的比例越来越高,林子涵在增香的逻辑下,加入了5种果仁,包括炒香的榄仁。


「现代菜」推崇厨师的创意和个人表达。而暗香WildYeast的审美简洁,也对经典谦卑。「我们在做的事情是先学会传统中餐,抓准传统味型。再从食材、搭配、口感的角度思考,去做合理化延伸或解构。能力有限的时候,效果不好就先不去改。」林子涵表示,「我们只做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情,刚开始的时候,平静地接受自己的笨拙,然后力争把它做到最好。暗香WildYeast是一家一直在迭代的餐厅。」
真正重造中餐解构的、具有颠覆性和作者性的创新,对任何人来说都很难,但是可以靠近:林子涵最近一年最满意的菜,致敬了老家台州黄岩的一道风靡十几年的「神菜」:姜汁神仙鸡。在黄岩的老饭店,瓦罐里用老鸡、猪肚、咸鲜猪蹄同炖,调入很重的姜汁,再加上黄花菜。最早暗香WildYeast用这个味型去做意大利烩饭,「最近我们迭代了新版本,加入了中国花胶,反过来让汤汁更粘稠。姜汁味型是典型的台州渔民菜,我们保留了这个元素。每天新鲜熬制,再加上底部的意大利米型面,丰富口感。」

在暗香WildYeast的团队成员看来,融合菜就是人口流动的展现形式,只是现在正在加速。饮食的务实性,让所谓的餐饮创新,从来有迹可循,从未与传统割裂。「香港的大班楼和Wing,是我更认可的『新中餐』模样。还是中餐,但是不拘泥于地域和烹饪方式,把国际(认可)的好东西变成自己的东西。如果大班楼和Wing是新中餐的话,新荣记、甬府、遇外滩很多菜的思路,也是新中餐。上海菁禧荟的菜某种程度上已经很西式了,再往前追溯,北京大董肯定是新中餐鼻祖。」
回首入行之初,林子涵最早钟情的菜系风格是「日法」,最大的原因是改良后和亚洲人的文化、口味更有共鸣。2017年,林子涵在筹备期加入上海餐厅ThePine松涧,与时任主厨马来西亚华人JohnstonTeo一起工作,「那是一个很专业,也很有信念感的团队,大家都想把更本土的东西带入法餐。」
2018年,林子涵回到台州黄岩,企图把自己喜爱和所学投入市场。「我开过一家小店,12个座位,室内氛围参考了当时喜欢的日系法餐厨师川手端康老店。我做台州法餐,有一道菜是立鳞烧斧头鱼。但市场的接受度很小,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这家小店并未存在太长时间,却也在这样锐意求新的过程中,林子涵结识到未来暗香WildYeast的创始人。

回首更早,在中国美院读产品设计的林子涵对「食物」这种媒介开始着迷,人生头一次严肃和家里表态「我要转到餐饮行业」。相比于设计需要复杂的文稿解释理念,饮食不言自明的踏实。厨师把菜品交给食客,价值安静地发生于被认可的那一瞬间。
暗香WildYeast连接的传统中餐,并不只停留在「烹饪形式与技术」上。比如,将「食材」重新细细抚摸梳理。
大到罕见的活牡丹虾,小到应季带壳的新鲜毛豆。唱主角的海鲜,每两天从台州码头直接运输到餐厅。「过去用了行业第一梯队的供应链,但我们还是想要更精,就专门买了一辆车运食材。而且我们只用小网货,差不多每天中午12点到台州港口,就派车去接,下午5点前到达杭州餐厅。」林子涵说。暗香WildYeast用多大的鱼也有思考,在「大」和「鲜」上,选择了「鲜」,经常成为主角的鲳鱼3两而已,但披着满身细腻银鳞。

又比如,这其实是一家强「四季驱动」的餐厅,只是没写在菜单上。
经历1年调整,新版本的暗香WildYeast已经度过了春、夏、秋、冬。在我们造访的9月初,鲳鱼还没有上菜单。8月小娘蟹被推荐清蒸,9月青蟹提供了改良版咖喱沙茶的做法,而曾经招牌的老鸭芋艿是冬天菜。「不同时节的食材适合不同做法。别看现在菜单上只有40道菜,但我们背后积累的更多。很多餐厅都在做季节菜单,我们没有特别出的原因是,用到的中餐食材比季节更短暂,我们也想灵活推出新菜,日常多做多尝试对自己也是训练。」
暗香WildYeast的底色没有新鲜事。拆解元素来看:好食材、重时令、中式烹调、合理创新、本土元素,这是从袁枚的《随园食单》中就能找到的饮食观念。暗香WildYeast更接近经典好餐厅的样貌,和当代世界餐饮风潮共振——餐饮关乎「人与自然」,重视食材和自然关系的重建;关乎「人与社会」,重视饮食在地文化与本土连接;关乎「人与自我」,鼓励自我表达,无论先锋还是保守。

但回归传统并非回头。食客在变;宴饮的场景、需求在变;对食物的审美、对热量的渴求也在变。与此呼应,暗香WildYeast给客人提供的产品形式也和传统中餐不同:是中餐还是西餐?暗香WildYeast选择了中国人能吃懂的中餐,但尝试用更现代的表达方式。是可以分享的「例上」一大盘?还是更能表达菜品设计的「位上」一小份?暗香WildYeast两者兼容,前菜按位上,体现精致;主菜是大份热闹的,有少量分享菜来活跃气氛;到了甜品,又收一收,回归精致。是让食客更自由的单点,还是体现主厨意志的品鉴菜单(TastingMenu)?暗香WildYeast同样兼备。
某种折中,回应市场变化的过程,也再次展现了饮食的务实性。

暗香WildYeast的厨房,可能是和传统中餐最不一样的地方,此地把厨房变成了舞台。在这个700多平方米的餐厅中,厨房和就餐区面积接近1:1。更奢侈的保留了一个接近200平方米的开放厨房。
每一个普通食客都有机会知晓厨房里的机密:各种用途、各个国家、各个时代出现的烹饪工具——西餐烤板、中餐炮台、高温烤箱、传统烤架、熟成柜、超低温冰箱、中式烧饼炉、万能蒸烤箱……它们相互渗透、组合、丰富、更新,有机融合成暗香WildYeast的模样。
比如一块小小的烧饼。
暗香WildYeast的猪板油烧饼,原型出自台州历史老店。林子涵将猪板油自然风干半年的传统做法改为熟成28天。但为了保证出品的一致性与效果,除了用传统烧饼炉烤制外,他还用到万能蒸烤箱。这个能保持烧烤温度、保持风速,还能同时保持食材水分不流失的新设备,前人无法想象,堪称现代烹饪工具的里程碑。暗香WildYeast的烧饼去除了原本因猪油长期发酵产生的一点不美好的气味,吃起来外酥内软、汁水丰盈、浓香迷人。

午后6点,夕阳余晖投射在白色圆桌,暗香WildYeast热闹起来。回归中餐后,这里似乎被越来越多的食客支持,经常座无虚席,需要提前预定。厨师开始在开放厨房穿梭演奏,开放是一种流动对话的姿态,也是中西餐碰面的地方。
「饮食的务实性」或许也是烹饪和其他艺术形式不同之处,食物不做给「未来」,也不做给「过去」。菜品是作品,也需要每一个活在当代、真实的人用口舌与胃去感受回应。


